“80后”这一名词首先诞生在文学圈。1982年生的恭小兵,初中文化,16岁进监狱,20岁开始接触互联网,22岁在台湾出版繁体单行本小说《我曾深深爱过谁》。就是他将出生在1980年代的青年写作者定义为“80后”文人。当然,他始料不及的是,“80后”迅速演化成一个社会人口学概念,被广泛采用。
民间、媒体和学术界,一度给“80后”狭义地贴上“家境殷实”、“独生子女”、“自私叛逆”、“娇生惯养”等标签。事实上,根据南京大学的一项统计,“80后”一代城市独生子女不足1/3,农村不到10%,综合起来,全国近2亿“80后”,独生子女不到20%。而1980年至1985年出生的 “80后”,直到上高中以前,绝大多数人的家境尚不富裕,农村更有相当的贫困现象;1985后出生的,则贫富差距开始拉大,发达地区涌现出一批“富二代”。因此,“80后”普遍对舆论臆想的“标签”表现出不屑,因为“那根本是不负责任的无稽之谈”。他们自身又总结、细分出“85前”和“85后”两代人,前者承袭1970年代,属过渡族群;后者紧接1990年代,较多地体现了媒介认为的众多“特征”。
由于长期不能掌控话语权,加之成长年代的变幻万端,“80后”长期遭受怀疑、指责甚至批判。他们被称作是“垮掉的一代”、“自私的一代”、“最没有责任心的一代”。对此,华东师范大学的陈映芳教授慨叹道:年轻人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,被政治社会化的担当者普遍视为问题,受到非难。
一个转机出现在一场作文比赛。1999年,一场名为“新概念作文大赛”的活动从上海蔓延至全国,吸引了大批“80后”学生参与。这项完全冲破传统教育藩篱、无异于离经叛道的活动,第一次让“80后”找到发表言论、构建话语体系的契机,也让前辈们开始真正见识到,他们心中“啥也不是”的新青年,究竟有着怎样的思索。
韩寒、郭敬明等“80后,正是从“新概念”走出来。他们的伯乐、“新概念”创始人、《萌芽》杂志主编赵长天在接受本刊记者专访时总结:韩寒之所以能有所成就,被相当一部分同龄人视作“领袖”,根结还是在于这代人自身存在矛盾与纠结。赵长天说,自己曾在一个电视节目的录制现场问“80后”的代表:“你们这么喜欢韩寒,是希望自己成为韩寒吗?”彼时,韩寒的言论被主流视作异类,而其“退学”行为亦被中学老师和家长所唾弃。孩子们这样回答:“我们赞成韩寒,但不敢模仿,也不愿模仿。”赵长天一直觉得,“80后”并没有那么叛逆,否则,韩寒就不会如此扎眼。在现实面前,他们更容易妥协,妥协于升学,妥协于就业,妥协于房价,甚至妥协于社会。即便是韩寒,今天的他也知道必须要掌握好“尺度”,不越雷池。
不止一次地赞美过他们的赵长天,着实喜欢这群孩子。10年来,借文学这面镜子,他走近过无数“80后”的内心,并持续关注他们的成长。他甚至拿 “80后”与自己这群“50后”比较:“谁没有叛逆过?谁没有狂热过?当年,我们说不考大学就不考了,不要上海户口,坐上去新疆的火车,我们想着要去建设边疆了!这对父母来说,是多大的叛逆和狂热。”
赵长天觉得,“80后”是有带着时代烙印的种种个性,“这再正常不过”,但更多的,他们还是具有“青年”的一些共性。这一代人体现出的理性与稳健,甚至超过了他们的父辈、祖辈。“50后是红卫兵的主力,60后普遍经历过上山下乡,70后大玩地下摇滚、行为艺术,后来是出国热、下海潮;80后轰轰烈烈的竟然那样稀少!”
从近现代史的发展轨迹来看,经历最具爆炸性变革的青年一代,“只有五四时期和当下”。前者是出来个“德先生”、“赛先生”,后者则透过互联网,到达了全世界。“正因为身处变革漩涡,才会有更大的压力,才会更加趋向现实,屈服现实,无法浪漫。”
这位与文学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作家,最后发出一声叹息:浪漫也是需要土壤的。“80后”的时代,这种土壤已经消失了。
在变老之前远去
夫80后者,初从文,未及义务教育之免费,不逮高等学校之分配,适值扩招,过五关,斩六将,硕博相继,数年乃成,负债十万。觅生计,十年无休,披星戴月,秉烛达旦,蓄十万。楼市暴涨,不足购房,遂投股市,翌年缩至万余,抑郁成疾。入院一周,倾其所有,病无果,因欠费被逐院门。医保曰,不符大病之条例,拒赔。友怜之,赊三鹿一包,冲而饮,卒。
——网上流传的“80后通史”
生于1984年的范继辉终于下定决心,等到今年的年终奖发完,就逃离北京。2007年毕业后,他像大多数年轻人一样,向往高楼林立、资源聚集的大都会。他来到北京,成为一名“北漂”,先后在两大著名网站做编辑,月收入8000元左右,高过大多数同龄人。闲暇时光,会去看场话剧,逛逛独立书店,或者到各色展馆和创意市集遛弯儿。
直到有一天,他发现自己已经过了25岁,买房、结婚、生子,正步步逼近,而北京的房价,已经迈入“三万元时代”,即便是租金,也位列“亚洲城市前三”。这是他无法承受的事实。他感到恐惧。在他眼里,“每月工资若能负担一平米房价”,这种恐惧才有可能销匿。至于婚恋,他悲观而又客观地感觉:“现在的女孩太现实,没房没车,根本不愿意同你在一起。”
“房价太高,生活成本太高,上升无望,发展遭遇瓶颈”是范继辉最终选择“逃离”的直接动机。他找好了位于老家河北邢台的一份事业单位工作,月收入 1000多块。让他动心的一点在于,凭借其公务员父母的收入,加上自己的积蓄,能立即在当地购房。更重要的是,“回家之后不再孤独,亲情会让我更有幸福感。”不像在北京出租屋的晚上,每个漫漫长夜,都只能与网络、书本“单向度作伴”。
不过,直到现在,他仍然相当纠结。家乡离北京不过4个小时车程,却完全是两个世界:物质、精神的贫瘠,资源的稀缺,观念的滞后,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县城生态,与北京无法比拟。“那天,我舅舅开车到北京,拖走了我两年来淘到的书刊。书走了,看着空荡荡的房子,心里很黯然。”他留恋北京的文化气息和精神世界,也不排除“如果实在忍受不了,还会再回来。”
范继辉绝不是孤例。伴随着“蜗居”、“蚁族”等新名词的出现,“逃离北上广”的概念又横亘在“80后”面前。搜狐网2009年底的调查结果显示,6 万受访者中,有82%支持从北京、上海、广州撤退。而激动网的抽样调查显示,1013个样本中,1/4的人已如范继辉一样,开始萌发“逃离北上广”的念头,或者已经迈出了实质性步伐。其中,北京占37%,上海16.3%,广州24.9%。压力方面,近9成的上海受访者感到“压力巨大”,北京37%,广州 51.2%。不过,“早已习惯这座城市”的人数,也逼近了50%,相信“北上广”存在更多发展机会的,占到60.9%。逃离,只是无奈之举。
就在两个月前,范继辉看过一部叫《在变老之前远去》的话剧,主人公马骅是个白领,选择在30岁那年离开北京。他说,自己很喜欢这部话剧的名字,“这 7个字充满着一种别样的理想主义美感,而且也为沉沦在理想中的人找到某种方向。”
他有些文艺,但如今不得不融入现实。“我们大多数人的生活,并不是我们小时候或者是在有着蓬勃的心态的时候所向往的那样,那时我们对生活很笃定,以为凭借实力,可以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。有些人妥协了,于是过上平淡而幸福的生活;有些人还没妥协,在各个角落挣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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