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城之春：旧人旧梦旧日情

1.
印象中的田壮壮应是这样：须发半白，安静寡言，像是从褪色的旧岁月里走出来的哲思老人。爱讲故事，过去的老故事，而故事的风格一定是安静清扬，不染尘俗。不喜欢的，肯定没耐心听到最后，急者甚而当场掀案离场。只有坚持到底的，方能领悟到其中的好。而这样的好，不会让你欣喜若狂，只会让你带着好奇和轻叹一回回地重温他的电影。
他的《小城之春》，连背景音乐也简单到只一段琴，一缕筝，安静温婉得让人直犯困，据说在电影院里不少观众是纷纷中途离场的。也只有我这种喜静喜到与人群势不两立的怪人，才会几次三番地看一出《小城之春》，还津津有味得让人汗颜。对我来说，到酒吧诸类的场合听一场刺耳的迪士高，比看十遍《小城之春》还要无趣和恼人。

一向，对有才的老者敬重有加，更何况，老田这个人，内敛而不张扬。因而，他的人品和作品，都要纳在我的审美范围之内。也许因为时间的阻断，半个世纪前，费穆版的《小城之春》，其黑白画面和张扬的女声画外音，一直让我无所适从。对于遥远的黑白旧电影，也许我没有具备相应的欣赏水准。惟有一次又一次的，对色彩饱满浓艳的东西动容。

2.
战后的小城，一道高高的墙，斑剥破败，静静地卧在萧瑟的郊外，像一幅废弃的旧画。一个白色的孤单身影，晃悠悠地步过城墙垛，缓慢而迟滞。人和物，都像在这春日里负载着沉甸甸的心事。残存的老屋，木质旧门，弥漫着的尽是老岁月里慵懒厚重的味儿，住在那里面的，也是历经了悲欢离合的旧人。
——通常，在睡醒的午后，带着心事，一遍遍地重温这些安静的场景，愁绪也不输故事中人。
人和人之间，最难得便是心有灵犀。贾樟柯在《三峡好人》之后成功地得到人们的认可，甚至，被许多人视为同谋，便因了那酒逢知己、灵魂相通的淋漓尽致。而看老田的电影，便也因那安静温婉的镜头中，一层一层的透出生活的气息，显出又湿又暖的岁月，青苔一般的味道来。这断壁残垣，狭长小巷，荒凉郊野，在《小城之春》里一帧一帧的如画卷般铺展出来，简约质朴而不失唯美，总能让我那么惊喜。

志忱和玉纹阴差阳错的错失，礼言和玉纹阴差阳错的结合，而他们三人又阴差阳错地在这个春日的破院落里重遇，看起来，是多么雷人的巧合！
而且，没有人在遇上前男女朋友时，可以做到若无其事，波澜不惊的，如果他们也曾深爱过彼此。在戴家院子，志忱见到玉纹，等不及礼言介绍，便抢先站了起来，失神地走过去问：“玉纹，你怎么会在这里啊？”神色惊奇好在也不失从容喜悦。后来，看到电影的高潮，理清这三人的关系，再回过头来看这一段，不禁轻轻地捏了一把汗：那章少爷也忒热情和鲁莽了点吧，幸亏戴礼言也是无心之人。

人是情欲的动物，面对着新欢旧爱的诱惑，如何能控制得住自己？更何况，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，低头不见抬头见。蠢蠢欲动的情丝便越演越烈，酝酿成一头暴怒的小狮，也在这春日里苏醒过来，扑扑扑地在心里急着往外奔。一个眼神，一个微笑，都蕴藏无限玄机。孤男寡女共处一室，这情欲，尤其放肆。如今想来，老田还是把戏拍得温婉斯文了，换成李安，保不准就是干柴烈火，轰轰烈烈了。但，《小城之春》打动我们的，恰是这样的隐忍含蓄和欲爱还休。

3.
那周玉纹，也算个端庄的女子。着旧式旗袍，烫高贵卷发，举止素雅，虽不十分丰腴却也风韵犹在。对着丈夫总是冷冷艳艳，情人来了，却是热情奔放，像只撒欢的小鹿。
她先是差仆人送去自己养了多年的兰花到志忱的房间驱霉，接着又亲自送去一壶热水，尽管志忱再三对老仆说过不需要开水沏茶。如此种种，不过是她藉以为由，借着台阶慢慢下，好让旧情有所复炽。对于一个旧式女子来说，爱，是多么需要勇气的事情，甚至是冒着颜脸丢尽的风险。
每每见到彼此，四下无人，他也好，她也好，都眼神迷离，举止失控。她想靠他肩膀，他想拥她入怀。只是欲爱不能罢了。万般柔情，迂回千百折。

最让人莞尔的一幕：志忱和小妹到学校跳了一天的舞，玉纹就觉着不爽了，心生醋意，跑过来兴师问罪，撒娇嗔怒，完全忘了自己是有夫之妇。她关灯，他开灯；她再关，他再开……恁大的两个人，却还玩着小孩子的把戏，让人忍俊不禁。末了，离去时她还不忘凭门回首，嘤声嘤气的给他道歉：“别生气，我给你闹着玩呢。” 是情人之间吧，才做得出如此的娇憨痴态。是爱着对方吧，才会这样的婉转妩媚，缠绵不休。莫不叫她在戴礼言面前也抛眉挤眼，我看她万万做不出来。

也爱看萧瑟的郊外，破落的城墙上，相爱不能的两个人一急一缓地翻着旧帐。她穿纯白的旗袍，他着米黄的衬衣，城墙下的菜蔬稀稀淡淡，透出一抹喜人的绿色。
他说：“真后悔当初我为什么不知道找个媒人呢。”
她问：“为什么不？你为什么不知道？莫非你也是不愿意，当初？”
他抢着还口：“愿意，当初我愿意。”
眼睁睁地看着爱情在自己的手上给白白输掉，愣是无能为力。这是一种锥心的疼痛，到了今天这步田地还来细细回忆，等于自揭伤疤。陈爱旧情，早已成了一笔算计不清的糊涂帐，再怎么争辩也于事无补。
所以最后，玉纹只含泪地扔下一句“我不想你走，也不能跟你走”就结束谈话急急闪人，凄清得如同这春日里乍暖还寒的天气！

4.
在小妹16岁的生日庆生会上，这俩人竟然趁着喝酒猜拳公然在礼言面前怀起旧来。
礼言夸玉纹能喝，章志忱便趁着酒意大嚷：“她能喝的，从前我都喝不过她。”
她主动要跟他猜拳，他笑：“以前常来的嘛，不过你赢得也不多。”
礼言当即就不自在，眼神闪烁，脸色难堪。夹在中间，倒显出自己的不是来。
男人的触觉，在自己的感情面临叛变时，也是独一无二的敏锐。
那酒水，确是害人不浅的东西。两人酒兴一起，面对礼言的黯然离开，竟浑然不觉，还日益的放肆。
酒意阑珊，章志忱在迷醉中唱起昔日的怀旧恋歌，在小妹面前跟玉纹拉拉扯扯。及至最后，差一步，就越了雷池。
苦了戴礼言，孤身一人来到午夜的后花园，黯然伤神，抱树痛哭。男人达到这般境地，大多是在感情上栽了跟头。

电影的最后，戴礼言企图通过牺牲自己——吞药自尽，以成全他俩。幸亏最终给救了过来，不然，他俩也难逃“弑夫夺妻”的嫌疑，不免要为人所不齿。结局，也不是那么令人快慰了。
整个故事，不过是三个痴人，在这颓败的小城，犯了一个浓重的春困，在破旧的院落里，顺着自己未了的旧情做了一个长达几天的旧梦而已。梦醒，结束。一切又复归常态：志忱离开小城，回去上海；而玉纹，依旧端坐于她的闺阁，百无聊赖的，一针又一针地绣着花。一任似水的流年，苒苒地从指间偷走。
谁说人生，要步步旖旎斑斓？平淡如水的烟火日子，便亦是生命的剖白！
爱到了最后，便惟剩“忠贞”两字。无论结果如何，也只能一心一意地跟眼前的这个人过好平淡如水的烟火日子。这忠贞，某个时刻，仍然赢得人们的敬重和称许！

记得有记者叫壮壮为影片写几句希望观众爱看之类的话，壮壮话语惊人：他们爱看不看！不禁让我暴笑。在今天以票房来衡量一切功过的电影界，如此有个性的导演，确是异数。凭这一点，壮壮，我绝对撑你！
更何况，你的《小城之春》，确是文艺片中难得的婉约佳作。

本文原作者：Jimm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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